11.11.08
传道者
11 XI 2008
你從深紅色的仿殖民式建築走了出來。時間是下午,五時左右。陰雨天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兩周,泥腥味和一把把雨傘遮住面容匆匆路過的人提醒你,這是新英格蘭典型的春天現象。你覺得那些大大小小的雨傘省了你不少麻煩,不用一一觀察那些可憎的他者的面容,再一一否決他們的存在來安慰自己所作出的不必要的舉動。你花了四十年研究一門無人關注的學科,關心非主流宗教神秘主義傾向的學者本來就少,更何必是在一個英語語境中用吐火羅文來研究中古薩滿教和佛教關係中的神秘主義?你不屑于這些俗蒂,沒日沒夜地研究,發表文章,著書。你沒有真正的學生;上次遠從塔吉克斯坦招來的研究生最終如其餘人一樣背叛了你,入學沒多久便轉入了人類學系。
你看著一面面空鏡子,卻看不到自己的容貌。你突然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感——擡起頭你看到了刺眼燦爛的太陽,照常升起的太陽。一種無法忍耐的炎熱使天氣變得渾濁,然後除了太陽以外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直到被耀眼的白光吞嚥。然後周圍的鏡子一面面的遠離你,直到消失在無盡的光線中。你看著周圍,發現自己的影子變得模糊不清,然後以數不清不同姿態不同角度被倒影出來。你從倒影中看到了好似翅膀的東西取代了自己的兩只手。支撐著你的地板一瞬間變質成液體:是水,是咸水,是汪洋大海。你試圖擺動那好似翅膀的雙手,但整個翅膀和手臂一起化作了被融化的蠟。你想叫出聲來,想嘶著嗓子大喊——但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陷進水去,你的努力使你嗆了一口的咸水。接下來的幾分鈡你慢慢感覺到了無力等待窒息的恐怖。然後你突然明白了——原來一切都只是幻覺。你不過是不聽父親勸解,過於接近太陽而失去了翅膀的伊卡魯斯。你從天空中掉了下來,在半昏半醒中幻想了介於回憶與期望之間的可能性,甚至忘記了自己已經與死亡無異的存在——等你再一次會過神來時一切都太遲了。首先是光明,在藍色的海洋中反射出刺眼的光亮,甚至突破了弗洛伊德所說的海洋性感受的完全感——然後是吞嚥了一切的黑暗,把你的存在帶入了時間與空間以外的虛無。你在失去知覺前告訴自己,一定如布勒哲爾想象的一樣,你墜落入水的響聲和水花對於油畫整體來説一定是微不足道的;你甚至不是這幅作品的主體。農夫和耕牛在日光下勞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重復著黑暗時代的影子,又有何益處?海峽中航行的帆船卻似像在告訴你,不要再想了,新世紀已經開始了,是一個屬於航海,科學,和進步的時代。但你卻深知真諦,日光之下並無新事,無論是在什麽時代,在什麽地方,你,帶翅膀的伊卡魯斯,一樣會因爲虛妄的自大從天空中墜落,溺水而死。
已過的世代、無人記念、將來的世代、後來的人也不記念。你所見到的所有世事皆是虛無和撲空。你多有智慧,也就多有憂傷——你是傳道者,是大衛之子,是耶路撒冷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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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写的东西,今天整理旧文件时找到的,未经整理就发了上来。